探寻最真实的鲍春来:做快乐哲学家 学会了正视自己

来源:《羽毛球》 编辑:webeditor 发布时间:2009年12月23日

封面人物-鲍春来

 

    他是球迷心目中的阳光大男孩,但是,从他扑闪着的大眼睛里分明看得到些许忧郁;他被媒体公认为好接触、易采访,可他的内心世界不会轻易向人完全打开;说自己内向的他,会一边高喊着“我是哈里•鲍”,一边在众目睽睽下骑着扫把满舞台乱串;想要正视一切的他,在触及伤病时偶尔还会犹抱琵琶,希望能够存而不论。


  他就是鲍春来,知道自己想得很多,但也意识到自己多多少少是一个“行动的矮子”。——一切都是如此暧昧与模糊,而这或许恰恰符合了他对于未来的预见。


  一天,一个朋友问鲍春来,你愿意做一只快乐的猪还是一名痛苦的哲学家?小鲍的回答是:“我要做一名快乐的哲学家。”听者不禁捧腹,然后是正襟危坐。诚然,竞技体育的冠军只有一个,成王败寇。但身在其中的“人”并不因此而有高下之分,这个世界真的不是非此即彼,二元对立。


  让人想起了哈姆雷特


  提起鲍春来的名字,稍有古典诗词底蕴的人恐怕会条件反射似地蹦出白居易的名句——春来江水绿如蓝。春风吹拂的满江绿水,犹如青青的蓝草,如果说天池的水蓝得那样纯粹、那样没有瑕疵,让人不敢亵渎的话,掬起这一汪翠绿春水的同时,你又重新回到了凡间。恰如其名,鲍春来是一个很容易接近的明星。


  采访是在饭桌上完成的。鲍春来会主动把菜单递过来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即便不用自己掏钱,他也会一个劲地按住你点菜的手,“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我不饿,这么多肯定吃不掉。”“小鲍是一个常常会替别人考虑、顾及别人感受的人。”昔日队友、如今中国羽毛球队男单组主教练夏煊泽如此评价。


  阳光帅气加上好脾气让小鲍拥有着强大的后援团,这让超级丹也羡慕不已。2007年马来西亚世锦赛半决赛后,林丹长出了一口气,“和鲍春来从小到大打了这么多次,第一次有更多的助威声支持我。” 每一次外出比赛,小鲍都会收到球迷送来的礼物。今年苏杯期间,小鲍在训练中不小心崴了脚,球迷络绎不绝送来的补品,搁满了房间的地板。


  “这样的个性在生活中是好事,放在球场上却未必。顾及得太多,在场上难免会有杂念。”夏煊泽说。小鲍明白这点,他也希望能够更自我一些,却又会不自觉地被一些外力所影响。


   今年上半年是鲍春来最艰难的时期,做手术抑或保守治疗?他需要做出抉择。


  今年初,中国羽毛球队结束了奥运新周期的第一个冬训,踏上访欧之旅。首站德国公开赛只有部分主力参加,鲍春来身在其中,总教练李永波对此的解释是,鲍春来去的主要目的是治疗膝关节的伤病,如果治疗和比赛冲突,将放弃比赛。从2002年起,膝盖伤势就反复纠缠着小鲍,北京奥运会结束后,膝伤已对其正常训练产生了严重影响。在德国为小鲍检查的外科医生曾为网球选手李娜治疗过,该医生建议鲍春来尽快接受手术治疗。


  全英公开赛的失利以及随后瑞士超级赛首轮出局似乎极大地触动了小鲍,一番斟酌后,鲍春来主观上倾向于接受手术治疗这一建议。但如果实施手术,那么他恐怕需要至少6个月的时间才能恢复,铁定缺席5月的苏迪曼杯和8月的世锦赛,而且对全运会也肯定产生影响。这不仅有可能涉及到中国队在大型赛事中的荣誉,而全运会在各省市队的眼里,份量更堪比奥运会。


  “教练和领导告诉我,做完手术可能恢复得比以前好,也有可能不好。”小鲍开始犹豫了。可恰恰就在进退维谷之际,他的伤势出现了明显的改观,“情况一天比一天好,这是之前没有想到的。”随后的亚锦赛冠军让他的手术计划彻底搁浅。


  的确,鲍春来不能算是那种非常决绝的类型,但你却无可否认他性格中同样有着“坚强”的因子。如果不是不言放弃,在犹豫中坚持着枯燥繁复的康复训练,“情况一天比一天好”不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更是不可能发生的。用他当时激励自己的话更能体现出彼时的心境,“因为受伤而离开羽毛球是我不能接受的。我希望能够付出自己的努力,打到自己真的没有办法再打、没有实力了,那我没有遗憾。如果说因为伤病,我会不甘心。因此当时虽然很困难,但我还是很坚定的。”


  这一份不甘心,让鲍春来在香港面对一个月的魔鬼式训练时依旧如此坚定。6月,当队友们去青岛开始世锦赛前的封闭集训时,鲍春来孤身一人来到香港陈方灿博士(北京奥运会前为张宁做康复计划)处,张宁的成功经历让他满怀期待。张宁当时的康复计划是两个月,小鲍的时间缩短了一半,所以密度更大、更集中。“第一阶段是上午9点到下午1点,第二阶段是下午4点开始到晚上7点,然后治疗放松到9点左右。”让他刻骨铭心的是一次被称作“自杀式”跑步的训练,“在跑步机上光跑就3个多小时。下来的时候,生平第一次有了因为太累而要呕吐的感觉。自我认为耐力还是不错的,从来没有跑到吐过。”


  一个月的魔鬼训练,鲍春来一刻没有动摇过,“好不容易领导同意了我去,而且一个月不摸球,专门练体能,对于我来说要放弃一些东西,我很珍惜。”


  哪怕“代价”是世锦赛第一轮出局。印度世锦赛首轮就输给荷兰选手迪基,原因很多,可毫无疑问,主要症结在于长时间不摸球导致的手感生疏,但鲍春来并不后悔:“有得有失,如果自己不去香港的话,可能世锦赛不会打成那样,但是膝盖或许又不行。有些东西还是值得去付出的。”经过在香港的治疗,小鲍感到膝盖恢复情况有了明显的巩固。


  现实的环境无法让小鲍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索性他找到了可以尽情宣泄的出口——博客。翻看小鲍几年来的日记,脑海中闪现出一个人的名字——哈姆雷特。丹麦王子高贵俊朗,小鲍高挑清瘦、唇红齿白;哈姆雷特善良,小鲍常常首先想到的是别人;就连哈姆雷特式那般“世界上最坚固的房子是掘墓人带来的,可以住到世界末日”的隽永妙言,小鲍也“模仿”得惟妙惟肖,“这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是我们用钱买不到的,那就是最珍贵的东西和不属于你的东西。”哈姆雷特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小鲍认为自己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有时不能够按照所设想的行事。


  “那你忧郁么?”笔者问。


  小鲍哈哈笑了起来。笑声中,让人想起那个在春节晚会上骑着扫帚满舞台乱串的“哈里•鲍”。“哇塞,死小鲍,骗我早上有训练,害得我大清早7点就起床”。尽管时隔两年,但提起马来西亚世锦赛期间的被整经历,卢兰依旧咬牙切齿。


  经历有点像西西弗斯


  整个访谈是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的,唯一一次略显不和谐的场面发生得十分偶然。问题本意是想让鲍春来总结一番2009年的收获,但冗长的陈述让他理解为被要求同林丹做比较。
 

  低着头吃了一口菜,鲍春来的语气有些僵硬:“我觉得大家总会把我和林丹相提并论,这个非常没有必要。他是顶尖选手,目前的实力和状态要比我强,我承认这一点。所以说,每一次和他打,我都竭尽全力,争取把自己的水平打出来。”


  鲍春来的不快在情理之中,任谁也不会乐意老是被用来同别人对比。但两人年龄相仿、同时出道、一起成名,互相比较实在是大多数人很自然的联想。正如在这个时间点采访鲍春来,全运会那场男单决赛是不可能不说的话题。


  10比21、3比21,鲍春来就这样干脆地让林丹再一次登上全运会男单最高领奖台。新闻发布会上,鲍春来自嘲“这是和林丹之间打得最快的一场比赛”,同时却又说“尽了全力,只不过场上发挥得不太好。”尽力了第二局才拿到3分?时隔半个月,旧话重提,期望能够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其实主要还是准备不够充分。因为这是我今年第二次在正式比赛中和林丹打,第一次是带伤在全英公开赛。后面一直因伤没有系统训练,去香港治疗回来后也没有在训练中真正对抗,所以在场上他让我很不适应。林丹现在的实力和状态是最好的,要想突破他,自己准备得要非常充分,各个方面都要调动起来。如果一些环节稍微不注意,很容易打成这样。”解释得更为详尽,不过鲍春来始终坚持,他已经尽力了。 


  现在的问题似乎应该转移成——很多时候,你即便努力了、尽力了,但可能结果仍旧不是你想看到的。你在状态并不是很好的时候经受住了小将的冲击,依然闯进了全运会男单决赛,可冠军只有一个。在绝大多数评论中,你无功而返,甚至是留下了耻辱性的失败。北京奥运会结束后,鲍春来剪掉了潇洒的长发,以光头造型示人,他想要“从头再来”,可重头再来真的能够像理发师挥舞剪刀那般干脆而简单么?


  广州天河体育馆训练馆的过道里,至今仍挂着那略微泛黄的老照片,最中间的鲍春来笑容如朝阳般灿烂,同样只有17岁的林丹站在他的右侧。他们脚底下的,是2000年世青赛的领奖台。接下去的9年,林丹成为了北京奥运会的冠军,创造了世锦赛三连冠的历史,鲍春来却在成功与失败之间起起伏伏。


  鲍春来的情形像极了存在主义作家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那个叫西西弗斯的倒霉鬼需要把一个石块置放到山顶,但山顶尖如剑锋,西西弗斯每一次到达山顶之时,却又眼睁睁地看着石块重新回到起点。2005年,小鲍10次进入决赛只有一次问鼎;2006年拿到一个韩国公开赛冠军,却连续在中国、印尼公开赛和世锦赛上功亏一篑;2007年的前三个决赛依旧是两手空空。


  西西弗斯推动着巨大的石块,从山脚到山顶,周而复始。但又怎么可能是周而复始呢?每一次他头顶天空中的云朵是不同形状的;每一次从他身前掠过的飞鸟是不一样的;每一次他自己也在发生改变。


  那个以前打进决赛往往会兴奋得睡不着的鲍春来,在多次的失败中懂得了:不管自己打到第几轮,就算剩下最后一场,也要当做第一轮去打。“更加成熟一些,更理性,一分分地比赛。另外在战术上、对待一些困难的准备上也会更充分。”


  进入2009年,小鲍在个人的前四个决赛里全部获胜,一举拿到德国公开赛、亚锦赛、新加坡超级赛、日本超级赛的桂冠。


  也许有人会诟病这四个冠军的份量,全部比赛中没有林丹或者李宗伟的身影。但那又如何?关键是观察事物的角度。“德国公开赛和亚锦赛虽然高手没有来,我夺冠的困难还是比较大的,年轻选手的冲击、自己的伤病等等。能够在身体状况不好的时候赢球,给我很大的信心。新加坡和日本公开赛时碰到了一些强手,由于伤病缺席了一些比赛,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和他们碰面。这样高强度的对抗是前一段没有遇到过的,赢了下来,又是非常大的鼓舞。”


  西西弗斯移动着身体,大石头压着肩膀,抬起的膝盖配合着满是老茧的手,努力地推动着巨石。或许蹒跚,可他没有放弃。“在生活和训练中真的尽力了,如果得不到的话,也问心无愧。之前知道一些大概的道理,并没有真正理解这些东西,现在真的要比以前理解更多。”鲍春来如是说。


  他学会了正视自己


  有一天,一个朋友问小鲍,你愿意做一个快乐的猪还是做一名痛苦的哲学家?鲍春来郁闷了:我是人类啊,人的生命和智慧如此宝贵,怎么可以和猪相提并论。哲学家痛苦么?只不过他的快乐常人无法看见而已。于是,小鲍回答:“我要做一个快乐的哲学家。”


  既然要做一个哲学家,就必须面对几千年来一直萦绕在哲学家心头的难题,那镌刻在希腊巴特农神庙上的三个大字——我是谁?


  最爱蓝色的鲍春来希望自己是蔚蓝的天空,“如此的绚烂,如此的宽广,如此的自由。可以在这天地间任意翱翔,无拘无束。”但如今他知道,天空也会变化无常,有时候阴云密布,有时候灰暗而寂寞。


  “要想成功,除开不断努力、增强实力之外,最重要的就看你是不是真正了解自己,然后达到一种能控制和驾御自己的能力。”优点是我的,不足同样属于我,我的一切都要去正视。


  现任中国队副总教练的钟波从青年队时就开始带鲍春来,他最大的建议是:鲍春来要正视现在的位置。看起来,小鲍调整得不错。面对林丹,他不再像以往般固执地认为两个人的实力差不多,而是承认“林丹现在的实力和状态是最好的,要想突破他,需要自己各个方面都调动起来。”面对陈金、谌龙的冲击,他则以过来人的心态让自己冷静、平和地面对这一现象,“当初我出道的时候,我也是去冲击老一辈的夏煊泽、陈宏,所以反过来想的话,会好很多,这就是我的经验,我现在能够正常去面对这种东西。”


  正视了处境,鲍春来接下去要做的是在场上回归一个真实的自己。今年下半年以来,鲍春来和主教练夏煊泽的交流越来越紧密,“以前教练也说过我不愿意和别人沟通,别人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现在,我会更加主动、更加敞开心扉地去谈自己的感受。”“我们年龄相近,在沟通上很顺畅。”夏煊泽和弟子在技战术思想上达成一致——让小鲍在场上做回真实的自己。


  什么是真实的自己?鲍春来挠着头,“好难具体表达出来啊。”


  那怎样是不真实的鲍春来?“不承认自己的被动,有些球本来不太容易扣死的还要强行抢攻。


  如今明白处理球需要合理,我该承认被动的时候为什么不承认?那没机会的时候我为什么要拼命去抢?我就挑起来给你打,然后慢慢地寻找你的漏洞。”


  通透如斯。不过,鲍春来却坦言他还有一件不敢面对的事情——伤病。“最不愿意去想、害怕去想的就是自己的伤病。伤病确实影响了我。今年上半年我会很害怕,如果真的不行了、如果真的不行了……”


  其实,能够坐下来、平静地说出心中的恐惧,已经是在逼视这恐惧。鲍春来更不愿意拿这“恐惧”当借口。全运会男单决赛之后,有记者问鲍春来膝伤是否是造成比分悬殊的原因,得到的答复是“我的伤势基本上没有问题了”。


  “那场球确实没有打好,我不想去回避主要原因。如果当时我说是伤,大家可能会相信。但我觉得问题始终放在那边,完全可以让自己准备得更充分一些。虽然也是尽力去拼,可确实打得不好。”


  在逆境中拿到的四个冠军,让鲍春来相信,只要系统训练,细心保养好,膝盖不会影响正常比赛。“我所要做的是付出更多的努力,比别人练得更多一些。人家练体能一个小时就够了,我需要两个小时。”偶尔,小鲍还会调侃一下自己,“有些人是新伤,可能会比较急,我的伤可不是一两年的问题了,都快形成习惯了。”“2007年在晋江集训的时候,刚开始教练、队友还会来安慰我,可到后面他们也懒得说了,因为我有伤太正常。”


  正视了现在,如何看待未来?问起鲍春来关于伦敦奥运会的打算,他瞪大了眼睛,“想得太早了吧!现在不会想2012年,想太多了反而让自己紧张,束缚自己。做好自己,一步步就可以了。”


  真是抱歉,提出这样愚蠢的问题。要知道,面前的人可是要做快乐哲学家的小鲍。“当你寻找到你值得做的事情时,悲伤是一种快乐,烦恼是一种快乐,忍耐也是一种快乐。这么多快乐叠加在一起,便成就了快乐人生。”——摘自《鲍氏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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